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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勤伯原创小说连载:最后的晚餐(36)

发表时间:2010-02-09 02:09:38

作者声明:

严禁转载和改编。本故事纯属虚构

马丁问米歇尔,既然对记者职业有那么多批评,为什么不做一个作家。例如,米歇尔有过那么多旅行,见证过那么多事情,怎么不尝试写小说?

米歇尔说,“我出版过两本书,收录了一些免于被我踩到脚下的报道,但写小说截然不同。在成为记者的愿望之外,你尝试过虚构类的创作吗?那是一门特殊的才艺,我怀疑过世上优秀的小说家会越来越少,事实似乎如此,至少在法国是这样的情况。”

法国人把瓶里剩下的酒倒尽,他接着说,“无论在艺术还是文学领域,小说都是种独一无二的形式,它需要平静、耐心,乃至内敛的气质。归根结底,我认为小说是一件纯粹布尔乔亚的事情,而布尔乔亚在地球上一些地方从未存在过,在一些地方已被彻底消灭,在剩下的一些地方他们饱受讥讽和质疑……”

马丁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愕,米歇尔毫不在意,“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容易排斥布尔乔亚这个词,但他们憎恨的不是布尔乔亚,他们只是憎恨自己,害怕自己不够中性,憎恨自己没有真正值得骄傲的与众不同,对于多数人来说,仇恨财富和仇恨才华是比拥有它们更容易的事情。瞧,中性不是客观存在的,它只是人们的选择,中性消灭的不仅是女人,还有年轻人,日薄西山的不是布尔乔亚,而是独立精神。布尔乔亚必会输给无产者,不认输的少数也只能任凭自己的衣袖被人们的牙齿撕咬着,文学的读者也注定被大众传媒夺走,在文字方面略有天赋的人都被迫要在传媒业寻找工作,畅销小说和电视剧本将会不分你我。”

作为左翼组织成员,马丁震惊于米歇尔“布尔乔亚必会输给无产者”的结论。在“联合阵线”内部,人们也爱说类似的话,“无产者必胜”,“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但这是给自己鼓劲,为了客服内心的恐惧和悲观。米歇尔并不对无产者抱有好感,可是他比“联合阵线”成员们更为悲观。

“无产者拥有快速复制出更多个自己的能力,以多数战胜少数。但这种战胜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毁灭,哪怕对于无产者自己,数量众多的复制品和胜利,没有一个能改善他们的绝望,极少数的无产者又歇斯底里地变为有产者,但他们也不可能恢复曾被自己摧毁的东西,他们摧毁的是一个精神世界,一个世界只能诞生,无法重建,这个世界就包括小说。显而易见,无产者们是从骨子里排斥小说的,他们更喜欢简短的口号、语录、短歌、名言、警句和结论,无产领袖们热爱把自己包装成诗人,热爱微言大义和形式主义,热爱自己随心所欲的话语被亿万拥趸们传诵和记忆。今天那些流于形式的新小说派别,和无产者们有着必然的联系,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天真地以为形式足以实现废墟上的重建。我能肯定,一个缺乏布尔乔亚精神的小说家,永远不能真正领会知识、书籍、哲理、思辨这些字眼的神圣含义,他们顶多以一两部形式主义作品制造出某种震惊,但终究会垂头丧气、自惭形秽,像那些在没有任何食物的泥土中一边空翻弄一边咯咯叫的老公鸡,只能一时间欺骗几只可怜的小母鸡跑过来。就我个人来说,我也曾尝试过写小说,但从未对自己笔下的故事和人物感动过,我怀疑自己缺乏某种东西,这东西不是天赋,而是一种天然生就的态度,我是个孤儿,对世界充满好奇、热情和反应,但小说和激烈的反应始终保持着深刻的距离。”

“你和你的作家朋友加布里在一起时,也能感觉这种距离?”马丁问。

“是的,我们常在巴黎他的寓所里饮酒,我真羡慕他在流亡中保持的自在和平静,哪怕平日陪伴他的只有两只猫、一支笔和满屋的书。我饮酒以后常爱高亢地自述,加布里饮酒后却更显平静,一杯好酒、一个好友就足以成为他微笑很久的理由。他是个真正快乐的家伙,就算独自靠着塞纳河边的栏杆,也能朝着河水微笑小半个下午。”

米歇尔和马丁都要了一种混合着熟梨和巧克力的甜点。马丁问米歇尔是否认识其他小说家,法国人说,

“当然,给我很多启发的还有在美国遇到过两位小说家,分别来自中国和匈牙利。他们曾是本国最优秀的小说家,因为不愿留在那里接受人民的改造,来到异国,为生计愁苦。他们的遭遇可以令人感到愤怒,但愤怒的人好像从不是他们自己。我注意到他们论及故国时的语调,轻柔、优雅,在不失细节的故事里又展现出一种疏离。那位中国女作家说,试图改造她的人爱高声强调,艺术是劳动人民的创造。但她认为,劳动人民制造的只有粮食和工艺,而艺术是智慧、激情与闲逸的结晶,是个人的理想,否则,中国历史上的皇帝们拥有全世界最多的劳动人民,为什么在音乐、建筑和文学等艺术领域,中国创造出的成就远不如一个中欧小国?她说,那些人反驳她说:‘你这是好逸恶劳、崇洋媚外、瞧不起劳动人民的腐朽思想,你不吃饭能写字?’但是,她说,那些人知道劳动人民正死于饥荒,也要掠夺他们生产的粮食出口换取外汇,然后,那些人的儿女私下可以听英美摇滚乐唱片、阅读内部翻印的她的小说。她和我说到这里,我的喉头发紧,她却顽皮地笑了。”

甜点端上来,马丁也觉得喉头有点发紧。米歇尔说,“相信我,无论是兴趣还是愤怒,记者对世界的反应早已不可避免地具有机械性,小说家则不是。他们置身远距,却成为人性罕见的镜子,我能对照着他们,明白自己不可能成为小说家,这个念头已令我深感欣慰。”

“欣慰是指什么?”

“欣慰是说,发现世上还有少数的这些家伙在平静地观察着我,像在高楼云集的街市里瞥见人家阳台上停着一只美丽的小鸟,它对你一瞥,灵犀的交融胜却人群里千言万语。我对你描述了现代新闻的问题,但我不也是个记者吗?我也无可避免地参加组成它们,我的报道已经在报复我,我的骨子里装着无产者与生俱来的恐慌,让我在触及高潮后走向幻灭,一次次发现自己瘫软如烂泥。我对世界观察、批评和建议,缺乏真正的距离。这是20世纪的病,我们的血管里都像多出了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在我的身体里无比丰富,刺激我在人和事密不透风的包围里一次次做出反应,我敏感多思,也反复把自我断送在那个叫做公共舆论的漩涡里。没有什么比漩涡一词能更好地比拟公众舆论,在那水流高速的旋转中,客观和主观的人一样地被断送,在漩涡的底部消失得无影无踪,水流每一刻看上去都是崭新的,炫耀着中性这个魔鬼的魅力。我在水里挣扎,而那几个小说家朋友们,他们喝着早餐茶,读着我的报道,诡异地发笑,像是俯瞰着水面漩涡里那只拉不起的胳膊。嘿嘿,我丝毫不为此恼怒,相反,他们是我最尊敬的朋友,我乐意被他们俯视,这是我对小说的参与。我缺少艺术才华,却不憎恨自己,我把懂得欣赏看作个人的成就,我成不了小说家,却热爱他们、并试图把自己奉献给他们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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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开头:连载:最后的晚餐(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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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童童
1唯一的童童2010-02-09 09:38:06
王老师大作呀 一定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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