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好个波 (发表于2008年10月《全体育》杂志)

文/王勤伯 

秋天来了，湖上有风。

不睬季节，只想时运和人世，你揣测风水；不理风从脸上掠过只看着浮漂，你望穿秋水；风在湖面卷起浪，你偶尔心痒发浪产生野合的欲望，于是目送秋波。

天色已晚，我准备去桥下洗手。

一个黑影在木桥的中央安静地等着我。多日不见。

我赶紧回头，从篓中取出一条4两重的鱼扔了过去。

它回望我一眼，轻捷地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我是一个住在意大利的中国体育记者，它是一只没有国籍的猫。我黄皮肤，它黄毛。我住在米兰城，它住在卢加诺湖边。我开汽车、用电脑写稿，它跳跃和奔跑。

金融危机快来的时候，我认识了这只猫。

风吹来的时候，人容易产生巫术般的幻觉，伤秋，多情自古伤离别，送走环球宾客迎来后现代主义和后奥运时代，性冷淡和全球金融危机是最火热的主题——因为会说话，所以会说谎，从来就是摇摇晃晃的一颗草，非要把自己描述成一只走过千山万水、惊天动地却遍体鳞伤的好猫。

黄猫第一次出现时，奥运会刚刚结束。它走到湖边，围着女友的脚转了两个圈，然后坐到湖边的一个灯柱旁，背对着人，舞动的长尾巴。

我发现黄猫是卢加诺湖边最守规矩的动物。通常你撒下诱饵，鱼群涌来，几只天鹅会带着一大群野鸭来赶集，它们捉不到鱼，但聚集在你的浮漂周围，不断用掌去碰鱼线，然后游开。非要你拿出大把甜玉米扔到别处，它们才吃饱游开。

过一阵，它们会忘记刚才已经吃过了。

这不太坏，有时候，精心布置的鱼窝水下依次钻出几只口里叼着鱼的鸬鹚，你知道直到傍晚到来之前，鱼群不会再来。

莱曼兄弟破产的时候，黄猫在我的身边吃鱼。它和我们的吃法不一样：一条2两的鱼，猫第一口，鱼失去全部脑袋，第二口，鱼失去整个尾巴。我们吃巧克力，很像猫吃小鱼。

有一天，我试图对黄猫解释我从哪里来——对人来说，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

“我从中国来。”

它吃鱼，没有反应。

我意识到猫没有国籍，总是在瑞士和意大利边境穿行，希望寻找一种动物来解释我的来历。

“我是龙的传人。”

它继续吃鱼。

我觉得应该举两个实例更具体。

“周正龙！”

猫把头抬起来望着我，又像望着我的背后，我以为个别案例比整体概念更能产生效果，赶紧说，

“谢亚龙！”

猫不见了。

我捡起地上半条鱼的身子，它真的像是吃巧克力，连鱼肠也整齐地一口截断了。

女友说，猫不是被谢亚龙吓跑的。我转过身，有人牵着条大狗走过来。

狗随主人走远了，猫又回到湖边，它做了个标准的俯卧撑，继续吃鱼。

食罢，又来一条。

食罢，它又做了个俯卧撑，现代工业模范一样标准，紧跟着一个呵欠，露出年画上老虎一般的尖牙。然后，它坐在我身边，整理毛。

秋天的傍晚，我高兴这只猫来找我。它或许踌躇了很久，担心和狗意外狭路相逢，直至四野无人，才走上木桥。

再见，猫——股市楼市下跌，打工仔早回家迎春节；亚龙想回足协，秋高鱼肥我归意已决*。

后记：

回到家，发现一条鱼嘴里卡着一颗巨大的精钢鱼钩，我震惊。吃饭的时候，又发现另一颗。不是我的，我从不用这样大的钩。我难过，想起那个在木桥上等我的黑影，担心有一天意外吃下鱼钩的，是它，不是我。

*************************

注释：

*中国男女足球队在2008北京奥运会上惨败后，在任期间工作一塌糊涂的中国足协协会主席谢亚龙被其上级部门送至国家行政学院学习。但2008年秋天，媒体上有消息说，谢亚龙还想厚着脸皮说服其上级让他回足协去担任领导职务。舆论压力巨大，足球协会的上级部门终于没有做出让谢亚龙留任的决定。2009年，谢亚龙终于离开足协，去了一家公司“中体产业”。

链接:

*****************************

原创小说连载：连载：最后的晚餐(01)

第一章    最后的晚餐
(1)
去年冬天，阿根廷人马丁·勒维年满50岁，除了前额上的最后5根头发在盛夏的一次烤肉餐会以后再也找不到，他的面孔和30岁时是同一个样子，也有人说，是28岁时的样子，微笑或是皱眉，眼睛两侧齐飞出20年不变的深刻鱼尾纹。

马丁说，他要从西班牙来意大利向我道别。

告别，让我感觉唐突。这世界小得紧，人或事，少有真可以分得开的，我很无奈，马丁要告别，我不好意思说，其实没必要来。

……